ROOM4

本命『戚顾』不拆逆,墙头『写过所有的cp』无洁癖,混乱邪恶all×all,不吃rps,常驻北极圈&养老圈

【一八】莫比乌斯环全文如下





莫比乌斯环

 

    永恒就在我们的眼角唇边。

——《美丽新世界》  阿道司·赫胥黎

    

    楔子

    

淡绿色的灯光穿透酒吧里浓厚的黑暗,直直刺向蜷缩在角落的衣衫褴褛的男人。

他不适地眯起眼睛,玻璃一样的瞳孔反射着绿光,像一只潜伏的大猫。

“咳。”

吧台边的酒保清了清喉咙,更多更明亮的灯光应着他的声音响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统一照在隐藏在阴影里的男人的身上。

陡然暴露在强光之下的男人惊慌起来,抬手遮掩自己刺痛的眼睛,呜咽着朝吧台深处爬去,却突然浑身抽搐,瘫倒在地上,扯紧身上裹着的毛毯,张开嘴痛苦地抽气。禁锢他的机器从吧台底下伸出机械臂,扣紧他的手脚。

他惊惶的瞪大眼睛,找不到焦距的眼睛里迸发出痛苦,他努力缩紧手臂,却触不到近在眼前的自由。他绷紧脖子昂起头,拼命弓着脊背,额头碰到的却是坚硬冰冷的界面*。

歇斯底里。

内心对自由的渴望驱使他不断用头撞向透明的界面。

砰。砰。砰。

他的挣扎引起了机器的注意,一条金属绳索迅速捆上他的脖子,将他扯回地面。

窒息使男人眼球暴起,涎水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破旧毛毯扬起的绒毛混杂在他的喘息之间,几乎堵塞了他的鼻腔,缺氧使他放松了身体。

机器扬起一只手臂,依偎在酒保的胳膊边上,缓缓摩擦。

“真是我的好孩子,格拉朗*,”酒保轻轻抚摸着撒娇的格拉朗,踢了奄奄一息的男人一脚,“你真是天赠的瑰宝。开始今晚的拍卖吧!”

酒保吹了声口哨,舞池里的音乐停了下来,寂静像海浪一般舔舐着吧台,酒保拍了拍手,举起手中的拍卖槌,脸上挂起了黏腻的微笑,“谁愿意做今晚的第一位跳跃者*?”

安静的舞池瞬间爆炸般喧闹起来。

一个肥胖的,满脸油腻的中年男人递给酒保一整箱黄金,跌跌撞撞穿过人群,跪在地上的男人身边。

格拉朗兴奋地颤抖起来,把一管浅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射进不断挣扎的男人的小臂,放松了对他的禁锢。

男人渐渐安静下来,眼睑不断跳动,眼底漏出浅蓝色的光。

中年男人虔诚地把手抚在男子瘦削却精致的脸上,另一只手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入了魔般低吟。

“……我想要上帝,我想要诗歌,我想要真实的危险,我想要善良,我想要罪恶……*神赐的福祉……我最真实的梦……”

他颤巍巍地伸手触碰男人眼睛里流露出的蓝光,那光芒瞬间流遍他的全身,他瞪大了眼睛,如痴如醉。

“上帝啊……美好……我最真实的梦!”

中年人微翻白眼,兴奋地喘息着,躺在一旁的男人却痛苦地呻吟起来。

吧嗒。

酒保按下了格拉朗的开关,它重新扣住了散发奇异光芒的男人。

中年人瞬间瘫倒在地,双手支地爬到酒保脚边,低声下气地把头靠在酒保的皮鞋上,轻声轻气地乞求。

“求你……再来一次……别让我……别让我——”

酒保不耐烦地踩在中年男人的肥胖的脸上,听他发出一声乳猪般尖声尖气的叫唤,伸手接过另一个箱子。

“下一个。”

与此同时,远在加州的张启山的手机突然炸响刺耳的铃声,惊醒了深陷梦魇的他。

“你好,我是张启山。”

 

注:1.界面:不同时空之间的隔断,可以防止时间混流,阻碍时空跳跃。

    2.格拉朗:取自格拉朗日点,即两大天体构成的系统中不受外界引力摄扰的点,此处意为该机器能在时空穿梭中找到一个稳定的点,同时阻碍他人进行时空穿梭。

    3.跳跃:在时空之间穿梭,但只是在意识层面上到达另一个时空,类似做梦,但非常真实;跳跃者:顾名思义,意识穿梭时空的人。

    4.摘自阿道司·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中野蛮人对元首穆斯塔法·蒙德的一段话

 

chapter 1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启山攥着案件报告,气势汹汹地推开门,把皱巴巴的纸拍在陆建勋桌上,“什么叫做’运送「格拉朗日点」行动的善后工作?!”

“Z探员,放松点,”陆建勋露出一个油光水滑的笑容,“因为你是运送「格拉朗日点」行动的负责人,那么它的善后工作自然也应该……”

张启山不耐地皱了皱眉头,打断了陆建勋的话,“「格拉朗日点」已经好好呆在月球监狱了,我亲手把它送上了飞行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运送途中你曾遭阿格拉斯星人阻挠——”

“我亲自检查过了,”张启山摆了摆手,“就在封锁飞行器的前十分钟,我检查过,它就在它该待的地方。”

“哦,那可真不巧,Z探员,“陆建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就在昨晚,我们收到了来自德州的异常时空波动,在离休斯顿不远的一个小镇里。”

“那又如何?”张启山挑挑眉,“说不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格里芬星人喝高了——”

“那是「格拉朗日点」特有的波动。”

霍锦惜推开办公室的门,蹬着高跟鞋把手中的情报交到张启山手中,瞥了无话可说的张启山一眼,“只有格拉朗可以发送,只有我们可以接受。”

“况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陆建勋趁热打铁,“三次,还只是这一个星期,估计这个月有……”

“闭嘴,”张启山夺过陆建勋手中的报告,扯开一个生硬的笑,“我会弄清楚,谢谢你的提醒。”

 

 

怒气冲冲挤进电梯的张启山狠狠踩了一个无辜的奥克特普斯星人的触手,疼得它缩成了一团。

“观察团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张启山瞄了一眼满面春风的二月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手中的行动回馈报告拿给他看。

他收敛了自己愤怒得几近狰狞的表情,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鸡蛋里挑骨头。”

“再忍忍吧,”二月红拍了拍张启山的肩膀,“他们迟早会因为探员们的不满而撤走的。”

张启山敷衍地点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日山的电话,“R,帮我订一张去休斯顿的机票,今天的。”

“是「格拉朗日点」的事?”二月红有些担忧的问张启山。

“不,是宁芙星人,他们阻碍了天然气的开采。”

“哦,”二月红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慢慢从电梯里往外挤,“宁芙星人很固执,你小心些。”

张启山目送他走出电梯,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任务出了纰漏,尤其是这个一直同他竞争排名的二月红。

他低头看了眼厚厚的一沓资料,心中疑惑更盛。

没有人能在十分钟内解开自己对「格拉朗日点」设置的密码,更遑论躲过黑超探员的巡查。

除非这个人一开始就知道巡逻班次,知道自己的密码。

张启山捏紧了手里的报告,走出了电梯。

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他叹了口气,坐进了自己的跑车里,按下了通话快捷键,“X,帮我调一下这个月总部的通信记录,马上发给我。哦对了,你知道德州的‘道馆’酒吧吗?”

 

 

“Herbert,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挣扎的。”酒保翻过地上男子抽搐着的身体,戏谑地看着他浸泡在冷汗里的脸,“格拉朗会对格里芬星人的时空跳跃做出下意识的动作,你已经试过这么多次了,还不明白吗?”

“无知……自由……不会放弃……”

拿个被叫做Herbert的男子往酒保脸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里滚动着破碎的词句,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盯着他拿着针筒的手。

“中国有句古话,既来之则安之,”被Herbert盯得发毛的酒保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你应该感谢自己是个格里芬星人,不然你现在已经和隔壁的男妓没什么区别了。说实在的,你怎么就不懂感恩呢?”

酒保把针头贴近男子发青的血管,扎进千疮百孔的手臂。

“我收留了你,而你带给这么多人快乐,当然啦,虽然是以生命的代价。”

酒保曲起膝盖压在Herbert企图挺起反抗的胸膛上,招呼格拉朗钳住他的手臂,接上了另一根针筒。

“生命的意义不就在奉献嘛,奉献金钱,奉献能量,奉献血液,”酒保满意地拍了拍男人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的脸颊,推挤着他的血管,以抽出更多的血液,“谁能想到格里芬星人的血是最好的毒品呢?只要一滴,就让你飘飘欲仙……”

酒保哼着歌,拍了拍忠实地守在一边的格拉朗的机械臂,“给他注射营养液,别让他死了。”

细细的营养管伸进了男人微张的嘴里,顺着他的喉管戳进他的胃里,传送着乳白色的营养液。

男人平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点缀着镭射光灯的天花板,被迫吸收着营养液,浓浓的屈辱感使眼前的灯光模糊。

宇宙,时空,我的生母,为何我要在此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为何死神从未被我的呼号唤醒,为何诸神从未听到我的祷告?

他颤抖着,希望吐出胃里的营养管,却被格拉朗强硬地摁在原地,扣紧了脖子。

他悲惨地闭上了眼,久违的阳光却突然落到他的双眸之上。他艰难地转动瞳孔,看到一个穿着黑色三件套的男人,以及他诧异的脸。

他听到他说。

“放开他!”

 

 

chapter 2

走出冷藏室的酒保把两瓶掺了血的龙舌兰放在嵌入墙内的酒柜里,转过身毫不在意地瞟了一眼西装革履,因为自己的轻松恣意而挑高了眉毛的男人,有些厌烦地掏了掏耳朵——这种城市管理监察人员他一个星期就不知道要接待多少个,还不是一个个都因为跳跃的特殊服务乐不思蜀?

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企图缓和僵硬的气氛,“这位先生,我们可是合法经营,这个星期已经接受过监察了。”

张启山瞥了一眼躺在地上,面色比死人还要苍白的男人,脸上仍旧是一副沉静,“那么地上这只格里芬星人,”他装作不在意地踢了踢男人的腰,“这可算是非法经营吧?”

“哦不不不,这位长官你可不能这么说,”酒保狭促地看了眼张启山脸上露出的蠢蠢欲动,提起地上软绵绵的Herbert,塞进张启山的怀里,“这只小动物只能算是我们留给尊贵客人的小惊喜。毕竟如果没有什么招牌,我们这种小酒吧难以经营,您说是吧?”

张启山了然地点点头,平抱起浑身发抖,显然非常害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的男人,伸手接过酒保递过来的格拉朗的遥控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这酒吧这么小,恐怕……”

“哦,”酒保语气中染上了些许如释重负,“客人的隐私,我们自然是要保护的。”说着推开了一旁的木板门,把里头柔软的床铺展示给张启山看,表示他可以随意使用。

“这很好,”张启山温和地笑着,掏出胸前口袋里的墨镜戴在眼前,扳过格里芬星人的脸,让他埋在自己胸前,“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他拿出别在前襟的失忆灯,按下按钮,猝不及防的酒保被一束刺眼的白光击中,脸上只留下懵懵懂懂的呆蠢表情。

“你一直安安分分经营酒吧,但是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劫匪抢走了所有的钱,”张启山伸手摸进酒保的口袋,把他身上所有的钱都揣进了自己的钱包中,“你现在可以去好好休息了。”

张启山拍了拍酒保的肩,让他走进了木板门后的房间里,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记住,你是个敬业的脱衣舞男。”

说罢又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背,遥控着格拉朗从酒吧后门溜了出去。

 

 

缩在张启山安全屋的沙发上的Herbert犹疑地注视着替自己裹起暖融融的被子,又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的男人,揣摩不出他的意图。

正在替那个虚弱的格里芬星人煮着小米粥的张启山不经意间回过头,看到那位瘦骨嶙峋的外星来客想要喝水,却害怕水中掺着有害物质而不停用手搓揉被面的样子,心里没由来地替这个年轻的格里芬星人感到难过。

他关掉炉灶,坐到格里芬星人身边,把水杯递给他。

格里芬星人瞬间便如惊弓之鸟般瑟缩起来,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小团子塞在沙发的空隙中,只愿离面前这个一身漆黑的男人远一些,却突然感到男人温热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臂上。过去几个月因为身体接触而产生的可怖回忆一下子在胸口翻涌,在他的喉咙里推搡,挤出了绝望的低吼,双眼也隐隐闪起了蓝光。

张启山被对方剧烈抗拒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连忙松开了手,可年轻的格里芬星人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瞳孔逐渐被莹蓝色的光芒覆盖,原本安静地伏在一旁的格拉朗也躁动起来,冰冷粗糙的机械臂钳住了格里芬星人。

熟悉的界面在自己身边围拢,格里芬星人慌不择路地捏紧了身边的张启山的手,求救似的用泛着蓝光的眼睛盯着他。

恍若阿拉斯加暗夜天幕上的极光。

张启山的心突然揪疼,轻轻拍着格里芬星人战栗的后背,安抚着他,“你不要跳跃,我就关掉格拉朗,成交吗?”

格里芬星人犹豫了一下,脖子上的机械臂越捏越紧,他抬头注视着张启山溢满担忧的眼睛,小幅度点了点头,眨眨眼睛,收回了眼睛里闪耀的蓝光。

张启山松了口气,伸手按灭格拉朗身上的开关键。

“好了,”张启山本想开口问问一向谨慎的格里芬星人怎么会沦为酒吧里的精神毒品,可身边人看着水杯的畏缩试探的眼神让他觉得想问这个问题的自己是如此残忍。他止住话头,端起水杯,放到格里芬星人手边。

格里芬星人谨慎地接过张启山递过来的水杯,小口啜饮起来,温水滋润了他干枯已久的喉咙,使他不禁流露出舒适的表情。

“你……呃,”张启山想到对方仿佛受惊的小兽般的精神状态,丧失了他原有的专业态度,溜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专注于喝水的格里芬星人一下子戒备地抬起头,盯着张启山的一举一动。

“哦,我没有恶意,”张启山看到对方警觉的样子,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小动作,“只是……我是个黑超探员,你过地球关卡的时候应该知道的,我没有恶意!我也知道你是个格里芬星人——”看到对方听到自己的话,又隐隐发光的双眼,张启山急忙抓住他若隐若现的手,再次强调,“我没有恶意,我希望可以帮帮你,你知道的,帮你找到格里芬星人的殖民地之类的。”

面前的格里芬星人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张启山捏在掌心的手,一股同酒保、大亨身上不同的人类的温暖传递过来,好像浇灌在顽石上的春泉。

他蠕动嘴唇,丢出几个很轻的音节,同时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齐……珩。”

说完,他皱了皱眉头,揉起了自己的喉咙。

“他们一定很久没有给你喝过水了,”张启山看着点点头的齐珩,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你也一定很久没有吃过真正的食物了。”

张启山站起身,走到灶台旁,搅拌着咕噜噜翻滚着的小米粥,不放心地回头看看齐珩,却发现稳定下来的他乖巧地缩在沙发上,周身萦绕着微光,双眼大睁,应该是透过维度在偷看别的时空。

张启山叹了口气,这么美好的生物,怎么会有人忍心将他变成满足物欲的工具呢?他舀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茶几上,用筷子点了一些汤水贴到齐珩的唇边。

齐珩愣了一下,看看身边微笑着的张启山,信任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筷子。甜甜软软的小米让长时间靠营养液过活的齐珩绽开了笑颜,从被子里伸出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将张启山握勺子的手朝碗里推去。

张启山看着小动物一样的齐珩,内心仿佛漂浮在大西洋面上的浮标,沉静又波澜起伏,他的脸上染上了不自知的温柔笑意,舀了一小勺小米粥,贴上了齐珩的唇,“啊——”

“啊——”

齐珩也模仿着他的样子,张大了嘴,含住勺子,吞了满满一口粥。

冷清的安全屋洋溢起温暖的气息来。

 

 

 

Chapter 3

长时间高负荷的时空跳跃极大地损耗了齐珩的精神力,喝完一碗小米粥的他很快耷拉着眼皮,一只手托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注视着打开壁炉后的暗室,取出一大箱稀奇古怪的工具,不停测试格拉朗的张启山。

注意到齐珩的困乏的张启山偏过头,扬起嘴角,“你可以先到我的卧室睡一觉,你一定累了。”

齐珩看了看孤零零站在角落的卧房的门,坚定的摇了摇头,指了指沙发,“在这,我想。”

张启山无奈地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还没有把握好语序的齐珩身边蹲下,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这儿不舒服,你会喜欢卧室的床胜过沙发的。”

齐珩还是摇摇头,握住张启山的手,“在这儿,跟你。”

面对齐珩脸上倔强的表情,张启山不得不点头,从卧房里抱出一团柔软的珊瑚绒毯子,盖在乖乖平躺在沙发中央的齐珩身上。

“好了,”张启山把房间里的灯光调暗,悄声挪回放置格拉朗的角落,重新摆弄起那些高科技玩意儿起来,“你好好休息。”

齐珩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梦境——格里芬星人真是幸福,张启山暗暗想——梦境空间对他们来说时时敞开。

他安心地转过身,拆开了包裹在格拉朗外部的系统侵入装置,露出了里面精巧的、毫发无损的格拉朗日点原型机。

这不可能。张启山皱起眉头,拆下了一部分磁线圈,抽出里面印着黑衣人总部标码的电线,放在鉴伪灯下一寸一寸照过来,却没能发现一点破绽。这不可能。张启山非常肯定地想,电线可以偷渡,技术可以抄袭,但是自己当时在反应堆外壳做的标记——

竟也清清楚楚刻在同样的地方。

张启山掐着小型反应堆的手指下意识用力,它便发出了熟悉的刺耳的呻吟。

“它之所以只能作为原型机,是因为外壳太脆弱了,”他记得X探员曾经对自己这么解释过,“合成上出了问题,甚至禁不住手指的压力。”

这就是那个自己少留意了十分钟的,本应该呆在月球监狱的「格拉朗日点」。

它怎么可能会失窃?!

早已心生疑惑的张启山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了答案,但这答案太过惊骇,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萦绕在自己脑海中的质疑。

黑衣人总部是否被渗透?

没有密码,没有巡逻时间表,怎么可能在十分钟之内转移「格拉朗日点」?

可知道这项行动的都是总部的元老,他们为地球福利奉献了一生,不可能叛变,那么,张启山眼神复杂起来,难道是观察团有意为之?

张启山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忘记脑海里L团长别有深意的笑容,把「格拉朗日点」原型机放回原本的防护盒中,揣在怀里,靠在沙发后背睡去。

 

 

 

他找到「格拉朗日点」了。

他也带走了那个格里芬星人。

我的意识扫描显示,他已经有所怀疑了。

质疑和恐慌的声音在黑洞洞的空间里嗡嗡回响。

放心,他改变不了什么。

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响起来,压过了窃窃私语,语气令人信服。

他只能按我们选好的路走。

 

 

 

齐珩突然睁开眼,从诡谲混乱的梦境里抽身而出。

梦境中格拉朗的熟悉控制感,破碎的时空跳跃,时间陨石撞击大脑的痛楚,让齐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努力平复呼吸,希望控制自己下意识带来的时空波动,不要吵醒张启山。

“齐珩,你怎么了?”

他的努力显然失效了,警觉的张启山一下子站起来,越过沙发靠背按在齐珩肩上,却被他抖落了。

“……齐珩?”

张启山疑惑地走到齐珩面前,盯住这个突然对自己戒备起来的格里芬星人。对方意识到他的靠近,拼尽全力绽开一个亲昵的笑容,可原来眼神中满满的依赖信任却突然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疏离。

看着这个做作的微笑,张启山忍不住皱起眉头,蹲在齐珩身侧,“你怎么了?”

齐珩躲闪了他搭在沙发上的手,脸上保持着比石刻还要僵硬的笑容,虚伪地摇了摇头,强行让自己的手在张启山背后拍了拍以示亲近,“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没事,你睡吧。”

张启山怀疑的眼神像是两把尖刀,扎得齐珩无所适从,脸上的笑也快要挂不住。

但张启山并没有继续为难齐珩,只是抱胸走开了。

凌晨的德州很安静,没有酒吧的喧嚷和飞车党的尖叫,只有两个无眠之人的呼吸声。

因此转动房门钥匙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谁?!”

张启山一跃而起,抽出腰间的配枪,猛地拉开门,瞄准了空无一人的楼梯。低头,地上是一串安全屋的钥匙。

他绷紧了身体,谨慎地蹲身捡起了整串钥匙,心里更加疑惑了。

连自己都没有配得这么全的钥匙圈,房门外到底是谁?

他又举枪检查了一圈空无一人的街道和草坪,稍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却发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举着黑超探员特有的消音枪顶住了齐珩的太阳穴。

张启山立马豹子一般地绷紧了背肌,一手稳稳举枪对准那个陌生人,另一只手摸上了腰间别的飞刀。

被顶住太阳穴的齐珩不知为何没有进行空间跳跃,而是微微侧头,注视着那个陌生人隐藏在阴影中的脸,眼神中的情感千转百回,从讶异疑惑,到了然平静。他眨眨眼睛,朝陌生人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静静合上了眼。

站在一旁神经紧张的张启山死死盯住陌生人的一举一动,虽然他不明白齐珩为什么如此慷慨赴死,但他总不能看着这个善良的外星生物因为一时鬼迷心窍成了枪下亡魂。

看到如此温和的齐珩,那位陌生人执枪的手却有些颤抖,按着板机的拇指像是刷了油,滑溜溜的怎么也按不下去。

就在张启山企图趁陌生人犹豫一枪击毙他时,那位陌生人却一甩手腕,将手里的枪准确无误地拍在张启山脸上,倒退两步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消失在黑魆魆的夜色中。

张启山接住枪,又是印着黑衣人标码的武器。

他走到呆若木鸡的齐珩边上,轻声问他,“你受伤了吗?”

齐珩诚实地摇摇头。

他蹲下身,忧心忡忡的望着齐珩的有些无神的眼睛,“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齐珩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盯着张启山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掀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Chapter4

德州清晨的暖阳慷慨地将光线投射到熟睡的齐珩脸上,敏感的格里芬星人睁开了眼。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呆滞地环顾摆设简约的安全屋,一瞬间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茶几上立着的水杯消失了,挂在椅背上的毯子也被收好,冰箱大开,里面存放的食品被一扫而空,应该堵在门边的衣柜好好站在角落里,边上蹲着一个叠放衣物的张启山。

“你要离开。”齐珩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评价张启山的行为。

“是我们要离开,”张启山努力将黑超探员的混淆器套在他巨大的行李箱外,对齐珩说,“我们一起去加州。”

张启山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齐珩的手指踌躇地抓挠起珊瑚绒毯子,看它在自己的抚弄下颜色由浅变深,又由深变浅。

“你不想走。”张启山的话里丢开了疑问的尾音,格里芬星人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他这么想着。

他微微叹了口气,走到齐珩面前,看着他发白的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把一套衣服塞到他怀里,“换上吧,先吃早饭。”他停顿了一下,“等我弄明白你为什么会被困在德州,我就送你到最近的格里芬星人的殖民地。”

“不用了,”齐珩面带妥协,摇摇头,“我想呆在地球。”

 

 

齐珩坐在靠近舷窗的位置,一路沉默地看着平流层下的流云。被切割,又合拢,切割,合拢,切割,合拢。

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晕眩感突然袭来,齐珩的胃开始抽搐,酸水泛上喉咙口,刺激得他口中的涎水泛滥。他拉下眼罩,不再看窗外纷繁复杂的景色,陷在软软的座椅上,努力吞咽着口水。

他的手掌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柱体塞满,他扯开一点点眼罩,看见张启山贴心的笑脸。

“喝些温水吧。”

齐珩听着张启山温暖的声音,意识突然开始模糊起来,眼前的时空一下子飘远,他的思维突然僵硬,又再次活泛起来。

“谢谢你。”齐珩点点头,接过张启山手中的温水,熟习得仿佛他曾千百次这样做过似的。

 

 

“你的「格拉朗日点」被偷了。”张启山坐在X实验室的办公椅上,盯着不停摆弄自己研发的小玩意儿的解九。

“我觉得这不会是研发人员的错,”解九瞟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张启山,没有一丝波澜地说,“你才是运送行动的负责人。”

“是啊,”张启山不动声色地摸着别在腰上的枪,注视着踱着步的解九的一举一动,“可是我在飞行器发射前的十分钟才检查过它。”

话音刚落,张启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消音枪,直指解九的眉心,解九迅速滑过身,一只手按在警报器上。

“密码和时间表只有你我知道。”张启山吧嗒一声给枪上了膛。

“总部有内鬼,”解九对张启山言出必行的名声深有体会,脸色发白地看了眼死死扣住自己眉心的枪口,“但不可能是我。”

说不定还没等自己按下警报,脑袋就开花了。解九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张启山面无表情地反问解九,“X探员,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可以帮你调出任何你想要的资料。

张启山深深看了解九一眼,他除了脸色难看些,并没有慌不择路的神情,自己同他共事了十几年,如果不是心中疑惑太盛,绝不会兵戈相对。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

解九松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张启山沉默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把格里芬星人的入境记录调给我看看。”

“好,”解九从一堆电子文件中抽出了薄薄两页纸,摊在张启山面前,“我记得我在任的这些年只有五个格里芬星人入境。”

张启山瞄了眼附带照片的名单,不禁皱眉。

“格里芬星人可以改变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外貌?”

“是的,”解九点点头,“但是在总部入境登记的都是用特殊光线拍摄,是他们的原貌。”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解九,“你这里是否保存非法入境的名单?”

解九惊讶地看了一眼张启山,“这你该去找W探员,他专门控制非法入境人员。”

“谢谢,”张启山简洁地说,“今天的事该烂在你的肚子里。”

 

 

 

“W探员,”张启山笑着推开吴争办公室的门,将手里提着的中国米酒放到他面前,“好久不见了。”

“Z探员!“吴争把怀中的AI宠物放下,端起那一小瓶米酒,“我可没听说你到中国解决任务去了!”

“你的消息真是灵通,”张启山拍了拍吴争的肩,脸上还残存着笑意,“我是到德州处理些小事情去了。”

“小事情?”吴争笑眯眯地想,格拉朗失窃也算是小事情?

“是啊,”张启山搂过吴争的肩,一副亲密交谈的样子,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总部被渗透了。”

吴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是吗?你恐怕已经解决了吧?”

“你想要我怎么做?”

“那是当然,这回我可要休一个长假。”

“把非法入境的格里芬星人名单黑给我。”

“那祝你假期愉快!”

“谢谢。”

张启山拍了拍吴争的背,走到不知所措的AI宠物边上,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吴争一敲键盘,把文件传到了张启山的手机里,心疼地抱回自己的AI宠物,“这可是全息毛发,别弄坏了。”

张启山在喉咙里哼了一声,点开名单。

齐珩带着健康的粉红色的脸庞在空气里展开来,锁骨上印着总部的标码。

Herbert. Sample 018.Unknown.

 

 

Chapter5

“总部曾经用格里芬星人做过实验品。”张启山怒气冲冲地将手里的资料拍在解九的桌上,“就从你上任那天开始。”

“……科研部从来不用活体外星人做实验。”解九把资料推回张启山的手边,“你一定是被人误导了。”

“是吗?”张启山挑起眉毛,扬起一侧的嘴角,言语中暗潮汹涌,“那你回答我,为什么「格拉朗日点」在你担任科研官之后进展突飞猛进,十年之内就攻克了你的前任究其一生都没有突破的瓶颈,为什么非法入境的格里芬星人人数远远超过官方人数?”

张启山咄咄逼人的诘问使得解九的喉咙干涩,他没法回答张启山的问题。

“你居然告诉我,「格拉朗日点」的研究没有一点猫腻?!”黑洞洞的枪口对上了解九的右眼,张启山竭力使自己颤抖的声音平稳下来,“这些实验品……格里芬星人,他们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

张启山咬紧了臼齿,咬肌鼓起,视线牢牢套住无奈又颓丧的解九,眼前却是齐珩在酒吧里的样子。

青色的血管在细瘦的手臂上凸显出来,苍白的手掌捏住沾满黑色油污的「格拉朗日点」的机械臂;细长的营养管伸进喉咙里,脆弱的喉结不停滚动,胸膛急速起伏;他的眼睛,上帝啊,那双比琉璃还要明亮,比三一教堂里的镶嵌画更绚丽的眼睛,因为禁锢而痛苦绝望,失去光彩。

他的身体颤抖,眼神颤抖,心灵亦是颤抖,仿佛折去双翼的天鹅,曲着脖颈,等待死神的毒箭射穿他的心脏。

这般美好的事物被抛弃在污泥里任人践踏,这本身就是莫大的悲剧。

怒火像一只狂兽,在张启山心灵的旷野里奔跑怒号,四蹄衔着火焰,几乎要烧光他的理智。

“我知道。”

解九干巴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在张启山毒辣的愤怒上倒了一杯冰水,使他猛然惊醒。

“我知道,但那是这个项目开始很久以后了,”解九闭上眼,有些痛苦的回忆起来,“科研部里有些人,在我刚上任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接手这里的消息网,他们启动了这个项目,后来,我偶然看到了,”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情感,“我马上叫停,可太迟了,最后一个实验品和「格拉朗日点」适配了,它已经成型了……它本不该成型,它违背了……”

“最后一个实验品叫什么?”张启山打断了解九的话,胸膛里像揣了一只七月的幼兔,激烈地跳动。

“Herbert,sample 018.”

张启山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

 

 

他要找到了,比往常更早。

他会发现我们,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可这是规律,时间已经写好了。

没有什么不一样,命运就是命运,轨迹就是轨迹,以前也有些小意外,毕竟他们不是复制品。

是的,我们会一直是我们,他们也一直会是他们。

 

 

张启山一边拧动钥匙,一边构思着如何对齐珩进行友好平和的关于「格拉朗日点」的讨论,却被一股香气冲撞地舌头打结。

“太好了,你回来了!”齐珩翻炒着冒着滋滋红油的肉酱,回过头看了一眼张启山,好像松了口气。

“我要是不回来,会怎么样?”

“哦,你要是不回来,而我还在煮着午饭,”齐珩套上了手套,打开烤炉端出了铺满芝士的面,倾斜平底锅将肉酱倒到面上,“那我就会被你们总部的探员抓走,不过要是我把肉酱泼到他脸上,有40%的机会可以逃走。”

张启山看出他不自觉表现在脸上的紧张,握住了他有些发烫的手,正笑吟吟地阐述自己看到的未来的齐珩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把肉酱面分了一大半到张启山的盘子里。

“如果你回来了,跟我提起「格拉朗日点」的事情,我就会有80%的可能舍弃我的肉酱面逃跑,但是这样我会有90%的可能被抓回总部;如果我们在这里吃完肉酱面,就会不由自主地想睡个午觉,那么醒来之后我们就会在MIB科研部的电椅上;如果我们吃到一半……”

“跟我一起去总部吧。”

侃侃而谈的齐珩噎了一下,讶异地看着嚼着意面的张启山。

“你应该带着我逃跑,”他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张启山看着格里芬星人活泼起来的神色,心中柔软,笑着问他,“你不怕我了?”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齐珩的双眼泛起了浅浅莹光,眼神迷蒙,“我可以看见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可以看见不同的你做的不同的决定,但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你的良心和原则。”他眨了眨眼,很认真地盯着张启山,“你始终坚持着善的准则,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可是伟大的人,”齐珩的话让张启山喉头发涩,他想起那么多坚守善念殉职的同僚,“不一定有最好的结局。”

“你会有的,一个好的结局,”齐珩下意识用手掌盖住张启山紧握的拳头,却在意识到之后默默松开,“也许够不上最好,但你会喜欢的。”

“我一直过着的日子就很好,我喜欢看罪恶在光明中消亡。可能我天生喜欢屠戮,所以总部一直没有给我安排搭档,”张启山带着阴翳的平静表情让齐珩一怔,“你愿意做我的临时搭档吗,就当是为了解决你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齐珩犹豫的神色,马上接了一句,“我会保护你。”

然后他听到了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富有生命力的一句话,随意又蓬勃,像是春神失手散落人间的种子,恰好卡在他最温暖的心坎儿里。

“好。”

齐珩扬起一个笑容,掩藏了大部分的无奈和妥协,眼角唇边是比绸锦还要绵长的温柔缱绻。

 

 

Chapter6

“我记得不远处有个秘密通道,”张启山点开手机里的全息地图,拔除了总部门口的消防栓,在四通八达的管道里搜索,最后把手指点在一处通风口上,“我先回到总部,找到通风口,然后再……”

“不用了,”齐珩有些得意地笑笑,“格里芬星人对逃跑很有一手,没有了格拉朗,我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你只要告诉我你想让我到哪里。”

张启山侧过头看着面容沉静的齐珩,他的脸上带着小小的自得,眼睛里闪着光,看着立在他们面前的总部,脸上是一种俯瞰芸芸众生的悲悯和淡漠。

“目的地在内部二楼的资料室,就在科研室的边上……你可以捕捉我的路线吗?”

“可以。”

“这很好,”张启山点了点头,握紧了齐珩的手,让他熟悉自己的存在,“你一直跟着我。”

齐珩沉默地点点头,一下子消失在空气中。

 

 

张启山推开资料室的门,转身迅速反向更改了密码,在门口挂上了“修理中”的牌子。

“……齐珩?”

张启山略带些犹豫的呼唤击打在空无一人的资料室的四壁上,重新传回他的耳朵。

说不定他已经跳跃到夏威夷了,哪个格里芬星人会愿意陪黑超探员探案呢?他自嘲地想。

“我在这儿。”齐珩“噗嗤”一声出现在离张启山不远的一堆资料上,屁股下垫着总部的最高等级机密,手里拿着一册看起来很古老的纸质合订册,他看了一眼有些意外的张启山,慢悠悠地说,“我如果逃跑,会有80%的可能被你们的能量网卡住,如果我跟着你,只有20%的几率被发现,如果处理得当,我们全身而退的机会几乎是100%。”

张启山挑了挑眉,接过齐珩递过来的合订册,翻开第一页。

“没想到「格拉朗日点」这么早就启动了,”张启山小心翼翼地翻看着脆弱的纸页,“X果然在说谎。”

“不,”齐珩托着腮,“他可能确实不知道,因为「格拉朗日点」最开始并不叫这个名字,它是一个日籍科研部长提出来的,那时候只是理论蓝图,被称作「鸠山报告」。”

“我从来没听说过。”张启山皱紧眉头,盯着一脸轻松的齐珩,“我已经拿到最高权限了。”

“权限是你们自己设定的,也许「鸠山报告」根本就不在你们的权限资料当中,”齐珩轻蔑地瞥了一眼张启山胸前别着的身份牌,自顾自地说着,“X的运气很好,「格拉朗日点」在他在任期间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当然,代价就是我们的生命,他足以名留青史,只可惜他也成了这些反星际法实验的替罪羊。”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张启山警惕地摸上腰间的枪,眼前这个齐珩同自己最初在酒吧救下的那个羸弱的生命体太不一样了。

“我比你早到了,嗯,3个小时,”齐珩孩子气地笑了,露出一颗虎牙,“你忘了,我能看到的东西比你多得多,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都在我眼前。”

“你的意思是,X参与的只是「格拉朗日点」里很小的一部分,可是他是……”张启山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么些天的怀疑一下子成型,搭建成了一个他不得不信的答案,“不止他一个人,总部全部参与了?!”

“有可能,”齐珩沉重地点点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试着到「格拉朗日点」启动的时候,想弄清楚当时的情况,可是我做不到,就好像有一条宽带子围住了我的跳跃范围,我只能看到一部分历史,就好像被打了马赛克的视频……也许是格拉朗的后遗症。”

“不可能,我不相信,”张启山难以置信地摇头,“总部的每一位部长都是选举产生的,这种行为不可能一直延续下来——”

“张启山,”齐珩第一次直呼了这位刚正不阿的探员的原名,试图呼唤他的理智,同时握住了他颤抖的手,“也许你们所谓的民主,就是最大的独裁。”

“……不会的,”握住齐珩的手的张启山渐渐冷静下来,却仍在为总部辩解,“自从总部成立选举制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同外星军舰……开战过了……等等!”张启山突然迈开步子,朝军事纪录走去,一把抓过入侵纪录。

“1920年,和谈;1954年,和谈;1994年,和谈;2015年……和谈,”张启山攥紧了入侵纪录,愤怒携带着他自内心深处泄漏的阴寒的恐惧跑遍他的全身,“原来不止是总部,还有系外帝国*……自从民主选举制之后,人类就再也没有和系外帝国开战过了,甚至连和谈内容都没有纪录,天知道他们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我知道是什么,”齐珩苦涩的声音响起来,张启山扭头,看见他的脸上满是遭人欺骗的灰败,“是时间,是命运,是我们格里芬星人。”

说完,他倒退两步,靠在一旁的立柜上,用手捂住眼睛,嘴角因为真相痛苦的扬起,“难怪,我们明明是中立星,却被星际联邦炸毁;难怪我们明明是珍稀种族,却不曾受到联邦的一点维护;难怪你们要不停地捕杀我们,无论是年迈的长者还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一个都不放过!”

“齐珩……”张启山轻轻靠近濒临崩溃的齐珩,试图安慰他。

“我的同胞们,他们这么相信你们,一个个自愿走进你们的牢笼,带上「格拉朗日点」的圈套,然后一个个被时间陨石砸得粉碎,连尸体也迷失在各个维度里。他们看到了未来,却选择相信你们,可你们竟用甜言蜜语的竖琴唤来死神,将他们一个个带走!

“无论我怎么劝诫,他们始终不愿意看清你们的伪善,我想逃走,却只有我一个人同「格拉朗日点」适配!我不愿意……我宁愿用自己的自由换取他们的生命……我为什么……为什么不第一个站出来?”

“齐珩,你冷静点!”张启山拉开齐珩盖在眼前的手臂,强迫他抬脸看向自己,擦拭着从他闪光的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将他搂在怀里。

“张启山,你知道吗,真的很痛啊,”齐珩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摸摸自己的胸口,“「格拉朗日点」碰到我的时候……大家都倒在我身边的时候……它们好痛啊!”

“齐珩,”张启山把他软绵绵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如果我们的罪行是溅在人类手腕上永不褪色的血渍,那么我愿意做这世界上第一个向你赎罪的人。

“你知道吗,你不该向我道歉,”齐珩悲戚地笑起来,“我才是罪恶之源。他们杀了我这么多同胞才明白,未来因不同人的不同选择而变化,你没法控制结果,除非你控制了过程……你明白吗,独裁最终会变成民主。”

“带我走吧,”齐珩抱紧了眼前这个温暖的地球人,“我不想让你们也失去选择的自由。”

 

*系外帝国:就是银河系之外的帝国制的星球,这在发育出文明的行星中占了多数。

 

 

 

Chapter7

资料室紧闭的门被突然打开,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进来,靠在门后面。

“很抱歉打扰你们,”脸色苍白的W探员喘着粗气,从玻璃缝里瞄了一眼逐渐逼近的机械犬和黑超探员,转过头对抱在一起的两人说,“但是你们必须得离开了,Z探员,我猜总部已经知道你在查什么了,观察团已经出动了。他们拿走了X新研发的格拉朗的远程遥控器,我想你们要加快动作了。“

张启山愣了一下,总部的反应更是做实了自己的调查结果,这个被自己从休斯顿酒馆里救回来的格里芬星人,就是无数活体实验后同「格拉朗日点」唯一适配的试验品,而总部也就是一切的规划者。

可这么珍贵的试验品,怎么会被丢在休斯顿的小酒馆里?

但当下的状况不容他陷于怀疑,他握紧齐珩冰凉的手,“你现在可以进行跳跃吗?”

“不知道,”齐珩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带人进行过完整的跳跃……时间陨石对人类来说……”

“我相信你。”

齐珩盯着张启山充满信任,有些浑浊的人类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一只四蹄衔火的猛虎,却愿意为了自己低头细嗅蔷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去哪里?”

“去休斯顿,到我找到你的酒馆里去。”

“好。”

张启山轻轻将手搭在齐珩的肩膀上,同齐珩十指相扣。

“Herbert,”一直站在黑暗里的W探员突然开口,打断了齐珩的时空跳跃,“X探员让我告诉你,他很抱歉。”

齐珩愣住了,握住张启山的手忍不住用力,甚至有些颤抖。他垂下眼睑,嘴唇僵硬,几乎没有嚅动,“我想这不是他的错。我们该离开了。”

“谢谢你。”

齐珩捏紧了张启山的手,双目半阖,深蓝色的光从他的瞳孔中汹涌而出,流过他的四肢百骸,顺着指尖爬上张启山的手臂。齐珩剧烈地呼吸着,几近尖锐的呼吸声在嘈杂的搜查声中十分刺耳,就像是划开浓雾的雾角,在张启山广袤的心海里一声一声地回响。

砰。

血花在还没缓过神的W探员胸前绽放

 

 

高耸的火箭站立在休斯顿卫星发射中心的一隅,在暗夜中像是一柄倒指太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对着大气层虎视眈眈。离发射中心不远的小镇因为航空疏散而人烟稀少,彻夜难眠的酒馆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打着呼噜的酒鬼,七零八落地靠在酒馆的角落里。

蓝光在丢弃的酒瓶后亮起来,像是一大杯蓝色夏威夷。

两个人影在蓝光中影影绰绰成形,酒鬼们绵长的呼吸声中掺入了两个短促慌张的喘息,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在一阵毫无节奏的脚步声之后,酒馆又重新归于寂静。

“……那位探员,他中枪了。”

“是。”

“……他会死吗?如果他……没有死,被他们抓到了,他会死吗?”

“我不知道。”

张启山痛苦地闭上眼,W探员瞬间被死亡笼罩的年轻面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会死的。

为什么总部总是可以预料到他们的计划?难道他们的计谋在总部面前是透明的吗?难道总部可以钻进他们的头脑,难道总部能够无孔不入地监视整个世界吗?

张启山脱力地靠在木板门上,手指抠进门板里,短短的木屑扎进了他的肉里。

不能再有人因为自己而丧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住齐珩的肩膀,“你躲在这里,我去把格拉朗动控制器偷过来。”

“不行,”齐珩坚定地摇头,“我陪你去,我的能力可以让你随意出入发射塔。”

“你躲在这里,”张启山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坚如磐石。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齐珩死死盯着张启山的眼睛,“如果你是担心我被格拉朗控制,拖你的后腿的话。”

“我说,让你躲在这里,你听不懂吗?!”气急败坏的张启山一下子掏出别在腰上的枪,抵在齐珩眉心,“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齐珩闭上眼睛,“你打断我的腿,我也会时空跳跃到你身边。”

沉重的枪托狠狠击中了他的后脑,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齐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启山,但随之而来的黑暗像幕布一样盖住了他的视线和思维。

“我言出必行,”张启山语气僵硬,但接住倒下的齐珩的怀抱却很柔软,“你一觉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横抱起晕倒的齐珩,将他妥善地藏在酒保的酒窖里,用高大的酒柜挡住了活板门,他跨过躺倒在地上的醉鬼,推开了酒馆的门。远处山谷里晨光微熹,发射塔融化在刺眼的白光里,张启山跨到门口的一辆摩托上,扯出火线,手动点火,猛地一踩油门,朝那座冷酷的建筑飞驰而去。

 

 

Chapter8

矮小的装配机器人在发射塔底端忙碌地穿梭着,身上装配的探测仪不停扫描着火箭的液态燃料储存箱,加固着火箭机身;只有少数科研人员抱着纸质的或者电子的资料在吊桥上来去匆匆。

携带监控器的无人机在发射中心周围绕来绕去,头顶的信号发射器不停闪着红光。

刚刚熄火的摩托车还微微发着烫,张启山双手撑在车把上,将车身的重量都放在一条腿上,双目炯炯,盯着被机械臂包围,伫立在晨光之中的发射塔。他披上黑色的风衣,戴上帽子和光学伪装面罩,弯腰匍匐着躲避无孔不入的无人机,打开了腰上挂的信号屏蔽器。

发射中心的戒备似乎不是很严密,除了无人机的巡逻,看不到外勤探员的影子,张启山猫着腰钻进火箭的支撑架底部,乘着升降梯到达了火箭的载荷处,装载着「格拉朗日点」远程控制器的卫星被完好地放置在火箭头上,笼罩着一层数字锁。

张启山从升降梯上跳下来,俯身仔细端详着控制器,却不小心让插在口袋里的身份牌贴到了卫星数字锁的感应区。

嘀。

突然响起的声音像是一束击中张启山脊梁的闪电,顿时让他的动作凝固。然而预想当中的警报并没有响起,卫星内部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械移动的声音,卫星的外壳开始震颤。张启山抿紧了嘴唇,手指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后腰的枪。

吧嗒。

卫星打开了,色彩迷幻的电线缠绕着中央一块小小的芯片——远程控制器。

电流的滋滋声让高度警戒的张启山被烫了一般倒退两步,迅速跳回升降梯,表情随着高度的下降变得扭曲,他想起了安睡在酒窖里的齐珩。

总部从来就不在乎远程控制器,他们只想把自己引开。

 

 

酒瓶碎裂的声音透过活板门传到缩在床底下的齐珩耳朵里,酒窖里的沉闷空气和严丝合缝的界面让他透不过气来,被一点点挪开的酒柜同地面摩擦的粗糙声音在齐珩加速跳动的心脏上不停撞击。他瞪大眼睛,眼中流光溢彩,指尖触碰到的仍是冰冷的界面。

“Z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这里是他们跳跃的终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混血猎狗潮湿的呼吸声离活板门越来越近,尖锐的爪子在门板上不停地抓挠。

“他们会不会一起去找远程控制器了?”

“不会的,”那个探员停顿了一下,声音离齐珩越来越近,“总部说Z一定会把Herbert留在这里的……你去把这个门打开。”

脚步声如擂鼓一般在齐珩脑海中震响,他呼吸急促,眼中的蓝光愈发灿烂,内脏百骸也随之扭曲般疼痛起来。

是默默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命运的无涯的苦难?

在MIB的实验室里,在这个破败不堪的酒馆里,在千百次轮回的苦难里,齐珩曾无数次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而此时,他的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蓝色,像是一弯宁静的海。他闭上眼,想起张启山的脸,就像是倾泻在海洋上的月光,让自己麻木不堪的心第一次有了抗争的冲动。

他猛地瞪大眼睛,张启山的面容身影越来越清晰,他逐渐靠近自己,温暖的人类躯体辐射出惊人的热量,他拢起手臂,环抱住自己。他在自己耳边轻轻呢喃。

“齐珩。”

澄澈的,海浪一样的蓝色光波在酒窖里膨胀抵住了活板门,像流水一样沿着门缝向外渗透,最终击破了脆弱的木板门。怒吼着的海浪撞击在每一个黑超探员的胸口上,把他们推出酒馆,推出现实,推出了这个维度。巨大的时空波动击碎了「格拉朗日点」构建的界面,各个时空维度的大门通通敞开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吸力撕扯黑超探员脆弱的肉体,他们甚至连呼喊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无尽时空中的碎屑。

寂静像是一口倒扣的钟,盖在酒馆四周。

齐珩力竭地躺倒在地上,阖上眼睛,一只耳朵贴着地面,听见摩托车的马达声,由远而近,由远而近。

 

 

张启山跨下摩托,酒馆四周弥漫的诡异的寂静使他毛骨悚然。他冲进酒馆,里面到处是被翻找过的痕迹,「格拉朗日点」安静地呆在角落里,开关上的绿光一闪一闪,显然还在工作。张启山试图遏制他剧烈跳动的心脏,颤抖着手搬开歪在一边的活板门。

齐珩躺在里面。

更准确的说,他浮在地面上。石灰色的地面丧失了它坚硬的本质,成了一种泛着水波的流动体,像水银一样闪着光,托举着昏睡的齐珩,仿佛海水托举一只小船。

齐珩此时也并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他的血肉仿佛是用烟雾填充的,他的皮肤仿佛是用光线编织的,他看起来轻盈又飘渺,可以穿梭于任何空间。

“……齐珩?”张启山迟疑地出声呼唤他。

齐珩没有回应,只是长长呼了口气,释放出体内不少的烟气,整个人更加透明了。

“齐珩!”这样的齐珩让张启山觉得遥不可及,慌乱爬上了他的内心,他迈开步伐,踩进了流动的地面,黑色的皮靴一下子陷了进去,他好似踩穿了地面,脚掌踏在虚空里。

他用尽全力拔出流动体里的脚,吃力地朝齐珩前进。

“齐珩,你醒醒!”

皮靴渐渐被流动体吞噬,他赤脚穿透粗粝的地面,小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齐珩,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张启山脱力地跪倒在齐珩身边,不管自己因为重力而渐渐深入流动体的膝盖,反而抱起轻飘飘的齐珩,将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血肉筋骨生长的细小声音在空荡荡的酒窖里回响,张启山握住齐珩逐渐回暖的手,怔怔地看着他手背上攀爬的青色血管,混杂着愧疚,悔恨和心痛的情感使得他眼眶酸涩。

他抚上齐珩温软的脸颊,声音艰涩,“齐珩,对不起……”

熟悉的呼吸声逐渐清晰起来,张启山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回握住。

“……启山,见到你真好。”

流动体瞬间消失,淡淡的水渍散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这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Chapter9

齐珩像是一只包裹在蛹中的蚕,蠕动身体却无法突破看不见的界面,窒息感使他呼吸困难。

“我去关掉「格拉朗日点」。”

“别去,”齐珩攥紧张启山的衣角,“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没有格拉朗,我会消失在这段时空里。”

“可是格拉朗让你失去了跳跃的能力,你也没法看见别的维度。”

齐珩扯住张启山,沉默许久,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帮我把格拉朗动功率调低……等我说停。”

“好,”张启山点了点头,却仍旧低着头坐在原地,好像在思考些什么,“齐珩,你能带我回到「格拉朗日点」被偷的那天吗?”

齐珩一惊,松开了张启山的衣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为什么想要回去?”

“我想,”张启山的手搭上了齐珩的肩膀,眼睛盯着惊慌失措的他,“如果我提早拿走格拉朗,你就不会被带到酒馆,我也不会因为失职之罪而被遣来调查,我可以带着格拉朗向世界公布MIB的存在……我会让他们消失在动手之前。“

齐珩静静看着张启山,仔细听着他的计划,最后轻声说,“这样你也不会遇见我。”

张启山愣了一下,朝齐珩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没有遇见我,你会过得更好。你愿意最后一次帮我吗?”

齐珩的眼睛仿佛挣扎似的盯着张启山决绝的脸,“好。”

 

 

张启山怀里揣着「格拉朗日点」,同齐珩一起蹲在一辆货车背后,握着枪的右手汗淋淋的,原本熟悉的金属制品格外冰冷。

“离发射只有,”张启山低头看了看表,“十五分钟了,按理说偷「格拉朗日点」的人应该早已到位了。”

“可是这附近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了,”齐珩的手指扒住车皮,指尖苍白,“或许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

“只有在问题的最开始就把它解决,才能一了百了,”张启山按住齐珩颤抖的手指,将它们从车皮上拿下来,“你在这好好等着我。”

他从车厢后猫着腰挪向发射中心,一路上凭借记忆中的巡逻班次表躲开了一队队的黑超探员,输入了舱门密码,闪到门后,从舷窗里窥视呵斥倒班不畅的值班探员们的的另一个自己。

这真够奇怪的,他想,这个时空里居然有两个自己。

他靠坐在门框上,紧张地盯着手腕上的手表。

还有2分钟。

1分钟。

30秒。

秒针颤动着跳过了12刻度,尽忠职守地走进了下一个轮回。

飞行舱里依旧寂静,只有张启山粗重的呼吸声有规律地响着。

突然,真相就像是溺水者浮上水面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猛地击中了张启山的大脑,让他一下子明白了。

没有什么偷盗者,「格拉朗日点」运输计划从未被泄露,那个盗窃「格拉朗日点」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躲过发射前最后一班的巡逻,爬到「格拉朗日点」的锁定装置前,熟练地按下密码,看着「格拉朗日点」原型机在干冰雾气里缓缓升起。他伸手握住了有些刺骨的机器,自己刻在内核上的印记硌着手指,像是一块发红的烙铁。

他打开飞行舱舱门,逮住了巡逻探员和自己交接的空档,跑回了货车后。他有些激动地握住呆滞的齐珩的手,声音颤抖,“齐珩,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拿到格拉朗日点了,我做到了……因为我以前做到过,你明白吗?”

齐珩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将手指一根一根从张启山手里挣脱开,捏紧了拳头,一只手紧紧攀着车皮,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抬头看向因真相而欣喜若狂的张启山,低声问他,“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回安全屋,我帮你毁掉「格拉朗日点」!”

“好,”齐珩握住张启山的手,同他十指相扣,“握紧了,不要松开我。”

他睁大眼睛,蓝色的光芒飓风一样卷起他们的衣角,眼前熟悉的一切都如烟般逝去。

 

 

比冰川还要寒冷的时间拍打在张启山的脸颊上,来时柔软可亲的记忆碎片现在变成了一道道冰刃,不断被时间掷向他们的身体,血肉之躯仿佛置于千刀万剐之下,却不见一丝痕迹。

巨大的时间陨石在两人的撞击下碎成了小块,很快又吸引着四周的记忆碎片,团聚成隆隆巨石,碾压着流逝的时间朝齐珩冲过来。

透过界面看见的扭曲的时空,小米粥沸腾的袅袅雾气,从飞机上俯瞰而下的碎絮状的白云,揉杂成了一个大球,翻滚着咆哮着飞向齐珩的眼睛。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扣紧了张启山的手,感受着对方充满力量的回握。

因此他甚至没有眨眼,绵长的吐气吹散了眼前的杂质,一座小小的公寓远远出现在他们眼前,轮廓渐渐清晰。

一块巨石突如其来,撞碎了完整的画面,阻断了齐珩的视线,时间撞击产生的波动让身为人类的张启山四肢百骸俱痛,原本安安稳稳抱在怀里的「格拉朗日点」由于过度的刺激,自行跳动了开关。

眼前的灯一下子灭了,又一下子打开了。

坚实可亲的地面重新亲吻着他们的脚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凌晨安静的德州格外刺耳。

“我们到了吗?”张启山从被时间陨石压迫过度的肺里挤出几个字,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掏出口袋里的钥匙链插进门锁里,回头看向面无人色的齐珩,却发现「格拉朗日点」原型机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心里一紧,开口呼唤。

“齐珩——”

“这里不是你要到的安全屋。”齐珩煞白着脸,将张启山从门边扯回来,浑身抖筛似的重新迸发出蓝光,呼啸着消失在空气里。

咣当。

圈着满环钥匙的钥匙链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张启山推开门,端着枪,谨慎地扫视着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

 

 

Chapter10

时间洪流泛滥着漩涡,水流抽象成一道道白条,缠绕翻卷在他们的周身。他们甚至不敢过分地呼吸,手掌因为紧张而渗出了黏糊糊的汗液,让他们交缠的手指不停打滑,稍不留神就会在时间流里迷失彼此。他们每一次呼吸,肌肉的每一次颤动都会激发液体状的记忆体,颤开光盘状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张启山睁着眼,看着一条一条跟齐珩有关的记忆的残影从眼前闪过,忍不住伸出手,触碰着凉丝丝的金属般的记忆里的齐珩。

“……齐珩。”

张启山闭上眼,忍不住一声喟叹,压抑在喉间已久的名字溢出唇角。

滑溜溜的手指缠绕得更紧了,彼此的掌纹相互交叠刻印,齐珩偏过头,看着第一次露出迷茫神色的张启山,轻轻应了一句,“我在。”

仿佛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张启山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身边站着的人因为跳跃而轮廓模糊,他竟无法分辨这些交错出现的人影哪一个才是他的齐珩。他攥紧了齐珩发冷的手,却发现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温软的皮肤,而是一寸寸分明的骨节。他惊慌地侧头去看齐珩的脸,金丝缠绕的烟雾代替了他的血肉,跳跃带来的狂风几乎让他消散。

吱呀——

怀里来自过去的「格拉朗日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自我保卫系统弹开了开关,强力辐射同来自未来的格拉朗撞击在一起,调控强度的旋钮崩开了弹簧的钳制,放开了对齐珩的控制,陷入了时空的坍缩点,金属外壳同原型机芯片搅混在一起,挤压成了一小块金属碎屑。

失去「格拉朗日点」的控制,齐珩的周身迸发出一波刺眼的光芒,在狭长的时空隧道中炸出了一大块凸起,搅乱了时空顺流的时序,在他们站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漩涡中心点,逐渐朝外攀沿,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坍缩。

觉察到脚下踩着的道路变得破碎坎坷,张启山想要握紧齐珩的手,却发现手掌之中的温暖已经散去,握着的只是流动的记忆。

“齐珩?!”

张启山又惊又怕,高喊齐珩的名字,希望能将他从失控的能力中呼唤回来,将他从那片茫茫大海般的蓝光中拉扯出来。

“张……启山,”齐珩咬着牙,努力抑制从自己四肢百骸的毛孔里冲出来的能量,伸出手按在张启山的肩膀上,“对不起,我又先松手了。”他拼尽全力将张启山推出这场时间爆炸的范围之外,反作用力将他推向了一块急速飞行的时间陨石。

“不要——!!”

张启山绷紧了后背的肌肉,试图够到遥不可及的齐珩,身体却因为重力而逐渐陷入时间中立区,黑暗包裹住他的躯体,他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齐珩带着虚弱微笑的脸,读出了他的唇语。

“为你,千千万万次。”

然后那块坚硬的陨石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击中了齐珩柔软单薄的躯体,蓝光愈盛,之后一切归于黑暗。

 

 

齐珩睁开眼,熟悉的格拉朗的金属机械臂倒在自己身边,装饰着霓虹灯的酒馆招牌在汽车尾气里影影绰绰,模糊了“道馆”两字的棱角。

被时间陨石击中的痛楚从脊梁骨开始爬上来,钻进齐珩的后脑,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记忆。

 

 

黑暗,无处不是黑暗。

张启山睁开眼,黑暗像是一勺蜂蜡,黏住了他的视线。一个温暖的手掌贴上他的肩膀。他猛地转身出拳,却被对方躲过。

“你是谁?!”

他的质问很快就被黑暗吞噬,那个莫名出现的人发出一声嗤笑,靠近了绷紧了弦的张启山。

“我就是你啊。”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人的五官轮廓逐渐清晰,脸廓、颧骨、五官逐渐清晰起来,赫然就是平时张启山在镜子里看到的脸。张启山倒退了两步,脸色铁青。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那个同自己长着一样面孔的人诡异地笑了一下,“我们都是你啊。”

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从黑暗里走出来,张启山仿佛被浸在一桶堆满冰块的热水里,寒冷刺激着张开的毛孔,让他几欲反胃。

“你们怎么会……可是我……”

“你亲手偷了自己运送的「格拉朗日点」,你亲手打开了安全屋的房门,难道一个时空里,一定只能有一个你吗?”

“可这些都是巧合!如果没有齐珩,我怎么可能……”

“巧合的是,”张启山们笑着看向彼此,“我们都遇上了齐珩。”

过分的震惊使他难以组织语言,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颤抖着后退,手中却被塞进了一把熟悉的,印着黑超探员标示的枪支。

“回到安全屋,杀死齐珩,结束我们所有人无止尽的轮回!”

张启山颤抖着手,接过那把自己曾亲眼确认过标示的枪。

他想起齐珩消失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你,千千万万遍。”

 

 

chapter11

张启山站在安全屋外的树丛阴影里,贪婪地窥视着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一角的齐珩,嫉妒地感受到他对另一个自己逐渐放下的戒心。在处于黑暗之中的他看来,那幢温暖舒适的安全屋里射出来的灯光格外刺眼,齐珩的身形轮廓也在灯光中模糊。

他捏紧了手里的枪,看着窗户里的灯光渐渐熄灭下去。

他知道自己正抚摸着「格拉朗日点」原型机的表面,发现了自己刻的标记;他知道现在自己心里满是怀疑,怀疑总部,怀疑科研部,怀疑探员们,希望能够找到这桩事件的真相。

可他宁愿自己心中从未有过质疑。

他可以想象齐珩从梦中惊醒的样子,自己起身安慰他的样子,可以想象自己和齐珩狼狈地降落在门外,插上钥匙却发现时间错乱的样子,可以想象自己端起枪,谨慎地朝门口挪去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帽檐,跳到窗台上,打开窗户的锁,一翻身从窗户里钻了进去,疾走两步,在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齐珩面前站定,掏出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枪,另一位张启山已经从门口冲了回来,一手稳稳地端着枪,另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飞刀。

有多少次自己这样滴水不漏地保护着齐珩的性命,又有多少次自己如此冷血地威胁着齐珩的姓名?

他情不自禁低头看向这个齐珩,柔软的发丝,秀挺的鼻梁,闪着蓝光的眼眸,同自己的齐珩一模一样。他一抬眼,就撞进了一汪蓝色的海洋。

齐珩看着他的脸,眼中从讶异疑惑到了然平静,最后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顺从的闭上了眼。

原来他这么早就知道。

张启山的手突然颤抖起来,扳机像是西西弗斯搬运的巨石,沉重地在他心头碾压而过。

原来每一个自己都无法伤害他,原来每一个自己都选择了永无止境的轮回。

他决绝而准确的把枪甩到另一个张启山脸上——就如同他曾千万次这样做过一样,跳出窗外,消失在时空裂隙中。

急速地奔跑使他呼吸急促,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喘息声中,他又突然想起齐珩最后对他说的话。

为你,千千万万次。

时空裂隙里长存的黑暗逐渐从四周蔓延到张启山的身边,他仍旧奔跑着,不同的时空夹杂着相似的记忆从他身边一掠而过。

他看到齐珩一次次在酒馆里因「格拉朗日点」而痛苦不堪,看到自己一次次抱起失血过多的齐珩,看到齐珩拘谨而温柔的笑,看到自己不停地追寻着真相,看到时间陨石一次次撞上齐珩,看到他一次次跌落在酒馆门口。

奔跑使他头脑缺氧,怔忡之间,他想起齐珩曾经安慰自己的话。

 “你会有的,一个好的结局。也许够不上最好,但你会喜欢的。”

于是他停下脚步,融入了一个个自己当中,凝视着不断循环的记忆,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疑惑,每一个陪伴。

他满足地闭上了眼。

永恒就在我们的眼角唇边。

 

 

 

 

 

Fin.

 

 

 

 

最后解密:

  1. 关于题目:我一开始以为光看题目大家就回猜出我这篇写的是永无止境的轮回呢,因为在莫比乌斯环中,物体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用触碰到它的边缘,就是说一八可以永无止境地在这个轮回中循环而不碰到不同时空的自己;从侧面看,莫比乌斯环也是一个∞(无穷)的符号。
  2. 伏笔1:chapter3里齐珩梦中的【格拉朗的熟悉控制感,破碎的时空跳跃,时间陨石撞击大脑的痛楚】和醒来后齐珩突然对佛爷疏远了,都预示着他已经回忆起了以前的记忆。这章里齐珩没有反抗陌生人和陌生人没有杀齐珩的原因我已经解释啦!
  3. 伏笔2:chapter4中齐珩不想去加州、chapter5中他对佛爷结局的看法、chapter8里齐珩想要阻止佛爷回到过去偷格拉朗日点、chapter8里在过去齐珩紧张的表现、chapter9里齐珩说的“握紧了,不要松开我”这些细节都是齐珩知道未来,取回记忆的暗示
  4. 伏笔3:chapter4里“流云被切开又合拢,好像没有尽头似的”、“熟习得仿佛他曾千百次这样做过似的”;chapter8里“在mib的实验室里,在这个破败不堪的酒馆里,在千百次轮回的苦难里……”;chapter9里回到过去偷格拉朗日点;chapter10里“对不起,我又先松手了”、以及chapter10里写到到齐珩又回到到酒馆,这些细节都是说明这是一个轮回。
  5. 伏笔4:各种对格拉朗日点莫名其妙出现在酒馆、齐珩莫名其妙出现在酒馆的疑惑,都是对轮回的暗示。
  6. 伏笔5:就是题记啦!只有在无尽的循环中才能获得永恒!
  7. 齐珩一直只有一个,但是他每次都会在最后的时空跳跃中失忆,被抓到酒馆,然后在和佛爷相遇的第一晚记起来所有事情,然后想要阻止佛爷,但又无力抗拒命运的循环;佛爷是有很多个的,每一次轮回齐珩碰到的都是不一样的佛爷,但都发展出了一样的情感。
  8. “为你,千千万万次。”是胡赛尼的《追风筝的人》中很有名的一句话,我忘记注明了,但是上一章评论中已经有妹子发现了!
  9. 文中的科技、未来描写均是瞎扯,我可是个文科生:)请大家不要当真;本文我参考了恐怖游轮、星际穿越等电影,大家可能可以看到它们的影子:)

 

 

最后,谢谢观赏!有兴趣的姑娘可以自己找我写的伏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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